第一卷「小说卷I」收录了萨特战前创作的三部核心文学作品,涵盖了他从二十六岁到五十九岁的文学求索。这三部作品分别代表了萨特文学创作的三个重要维度:哲理小说的开创(《恶心》)、处境小说的实验(《墙》)、以及自我剖析的巅峰(《文字生涯》)。
萨特自己将小说创作概括为三个阶段:「《恶心》、中短篇小说、长篇小说」。本卷收录的前两个阶段,是理解萨特存在主义哲学从萌芽到成熟的关键文学文本。正如总序作者艾珉所言:「萨特把存在主义解释为『生活与行动的哲学』」,这些小说正是这一哲学的形象化呈现。
小说卷导言作者沈志明将萨特的小说创作分为三个阶段:
第一阶段 — 《恶心》:以独特的叙事文体揭示人的自在状态,即存在的偶然性。这是「纯哲理小说,或是把哲学小说化的尝试」。
第二阶段 — 《墙》:再现怪异的个体所经历的奇特而徒劳的生存方式。是「挑战文学,甚至可说是挑衅文学」——挑战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,挑战莫里亚克式小说传统。
第三阶段 — 《自由之路》三部曲(见第二、三、四卷):传统小说艺术的回归,作为介入文学揭露世人「真诚作弊」,描绘社会生活的种种处境。
穿插于三个阶段之间的《文字生涯》(1964),则代表了萨特在纯文学领域的最高成就——一部自传体小说,风格新颖、文字精美,使萨特获得1964年诺贝尔文学奖(但他拒绝接受)。
本卷作品横跨了萨特从青年到盛年的关键时期。《恶心》构思于1931年(萨特26岁),正值他在胡塞尔门下研究现象学之时;《墙》的五个故事写于1936-1938年间,与《恶心》几乎同时创作;《文字生涯》1953年着手,1963年才发表。这一时期是萨特存在主义哲学体系从酝酿到成熟的三十年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(1939-1945)成为萨特思想和人生的分水岭。用他的话说,战争使他「从纯粹的个人转向社会」,「从战前的个体主义、纯个人主义过渡到了社团主义、社会主义」。本卷前三部作品均创作于战前,体现的是那个「只着眼于孤立的个人」的萨特。
主人公安托万·罗冈丹游历多年后定居布维尔,为撰写一部关于十八世纪冒险家罗尔邦的历史论著而埋头于图书馆。他独居、写作、泡咖啡馆、偶尔与老板娘幽会。就在这时,一种莫名的恶心感悄然袭来——不是胃部不适,而是对存在本身的生理性厌恶:屋宇、花园、光线、路人,一切都在「恶心」。他终于明白:恶心就是存在的揭示,赤裸裸的存在令人难以直视。
哲学核心:没有本质的存在等于虚无。罗冈丹意识到自己活得浑浑噩噩,全然是个没有理由的、偶然的存在,于是被虚妄荒诞的感觉所缠绕。这部小说抓住了生活中「存在被忽视」这一普遍现象,将其上升到哲理高度——恶心感标志着醒悟的开端。
文学史地位:《恶心》与加缪的《局外人》被并列为二十世纪法国文学最令人瞩目的作品,是法国文学的一个重要坐标。评论界称其为「法国的卡夫卡」。
萨特自己如此介绍这五篇作品:「谁都不肯正视大写的存在。这里是迷途不知返的五个小故事,不管可悲或可笑,反正是面对存在的五个人生……一切逃避都被大写的墙阻拦;逃避存在,依然存在。存在无所不包,人须臾不可离。」
共和党人帕勃洛被长枪党判处死刑。在等待处决的漫长夜晚,他经历了从恐惧到超脱的心理转变。为了愚弄敌人,他随口说了一个假地址——不料弄假成真,战友恰好藏在那里。他意外获释,不禁失声大笑。事实证明:人对生与死的思考徒劳无益,人依然未能战胜偶然。
› 发表于1937年7月,获纪德盛赞:「这是篇杰作,很久没有读到如此令人高兴的作品了。」
夏娃放弃正常生活,与精神失常的丈夫皮埃尔厮守在一起。她宁愿亲手杀死丈夫,也不愿将他送进精神病院。她试图进入疯魔世界去理解疯魔——但最终发现:皮埃尔的世界完全是虚妄的,疯子说谎成性,两人之间隔着一堵无法逾越的墙。
保尔·希尔贝崇拜古希腊无赖厄罗斯忒拉特——那个为使自己千古留名而烧毁阿尔忒弥斯神庙的人。希尔贝试图通过在大街上开枪杀人来「肯定自己的存在」,但关键时刻丧失了勇气。反人道主义者的黑色英雄梦,最终仍是毫无价值的荒谬存在。
吕吕嫁给一个性无能的男人,女友劝她离家出走。但她患有性冷漠症,并无私奔的强烈愿望。她以社会伦理、家庭责任等大道理掩饰真实的自我——这正是一种「真诚作弊」(mauvaise foi),自欺欺人。
工厂主的独生子吕西安试图寻找自我。他曾想自杀,尝试过同性恋,最终为一个极右民族主义集团所吸引,成为狂热的反犹分子。在偏执地将意志强加于人时,他找到了「自我」和「首领」的感觉。身份认同的危机,以最黑暗的方式「解决」了。
标题的象征意义:「墙」既有现实意义也有象征意义——死囚牢房的大墙、「正常人」与「反常人」之间的隔墙、窥视者与世人的无形隔板、透明而封闭的玻璃门、人与人的隔阂之墙……逃避存在的世人处处受到墙的拦阻。
一部以叙述童年生活为主的小书,却是萨特对自己最无情的自我剖析。全书分两大部分——「读书」与「写作」——以诙谐俏皮、妙趣横生的口吻,讲述了他自我发现、自我扩张和自我认识的过程,解释了他的存在主义思想的胚芽和整个学说的出发点。
核心发现:萨特坦承自己「骨子里是柏拉图学派的哲学家,先有知识后见物体」——把概念当现实,把文字当作事物的精髓。对他而言「写作即存在」,「存在只是为了写作」。「由此产生了我的唯心主义,后来我花了三十年时间才摆脱。」
自我审判:回顾往事,他发现过去的幻想是「十足的疯狂」——「我自封为大众的救星,私下却是为自己得救。」「文化救不了世,也救不了人,也维护不了正义。」然而写作已成为他的习惯和职业:「在书丛里出生成长」的萨特,肯定自己「也将在书丛里寿终正寝」。
1964年,瑞典文学院决定授予萨特诺贝尔文学奖。萨特声明「谢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」,拒绝领奖。他不屑跻身「荣誉席」之列——「我成为背叛者,并坚持背叛。」「我来到世上不是为了享乐,而是为了清帐。」
第一卷的三部作品共同构成了萨特存在主义哲学的文学基石。从罗冈丹的「恶心」到吕西安的「寻找自我」,再到萨特本人的「文字生涯」,一条贯穿始终的线索是:人如何在荒诞的世界中面对自己的存在。
《恶心》的核心命题。罗冈丹发现: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是偶然的——「赤裸裸的存在,好难看哪!」没有必然性,没有理由,人们只是「被抛」到这个世界。恶心感正是这种觉醒的生理表征。萨特后来在《存在与虚无》中将其系统化为「自在存在」(l'en-soi)与「自为存在」(le pour-soi)的区分。
《墙》的五个故事各自将人物置于荒谬的极限处境,让他们自由选择、自由行动。帕勃洛选择愚弄敌人却弄假成真;夏娃选择陪伴疯丈夫;吕西安选择法西斯主义……萨特的命题是:人注定是自由的,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。但他同时也展示了这种自由的沉重代价。
贯穿本卷的核心概念。吕吕以「社会伦理」掩饰自己的性冷漠;吕西安的家庭用「乖孩子」的行为规范替代真实的自我;罗冈丹周围的资产者「逢人便举帽致意,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」——这都是「真诚作弊」的表现:人对自己说谎,同时相信自己说的是真话。
在《床第秘事》中,吕吕不断在「自己的目光」和「他人的目光」之间摇摆;在《文字生涯》中,萨特写道「我从他人的目光认出真正的吕西安」。他人即地狱——这一后来在戏剧《隔离审讯》中著名的命题,其雏形已在本卷作品中显现。
《文字生涯》的核心主题。萨特回顾童年时就意识到:「写作的欲望包含着对生活的绝望。」幻想不仅是存在的先导,而且是存在本身。他将书房看作教堂,「给每个事物命名,意味着创造这个事物又占有这个事物」。最终他觉悟到:文化救不了世,但写作仍是「用劳动和信念拯救自己」的方式。
「墙」是萨特笔下最核心的空间隐喻。死囚之墙、疯人与常人之墙、自我与世界之墙、人与人之墙——所有逃避存在的企图都被墙所阻拦。《墙》的卷首介绍写道:「一切逃避都被大写的墙阻拦;逃避存在,依然存在。」存在如墙一般,无所不包,人须臾不可离。
第一卷所呈现的萨特,是战前那个「只着眼于孤立的个人」的萨特。《恶心》中的罗冈丹是「纯粹的畸零人,在社会边缘游荡,是社会的飘浮物」;《墙》中的人物各自封闭在自己的虚妄世界里。此时萨特本人也与「人民大众、阶级斗争、社会实践相距甚远」。
转折点在于战争。萨特回顾道:「战争确实把我的生活一分为二……我从战前的个体主义、纯个人主义过渡到了社团主义、社会主义。」这一转变将在此后的《自由之路》三部曲(第二至四卷)中充分展开。而第一卷,恰恰为理解这一转变提供了不可或缺的起点——没有对「恶心」和「墙」的体验,就无法理解萨特后来为何如此执着于「自由之路」。